全球汽車行業正經歷一場由“軟件定義汽車”驅動的深刻變革。主機廠紛紛將大量資源投入車載系統、自動駕駛和數字化服務的開發,以期在未來的競爭中占據高地。這場由上游制造商主導的技術沖鋒,卻在其傳統的銷售與服務盟友——經銷商網絡中,激起了巨大的反彈。以寶馬為代表的多家豪華品牌經銷商,集體向主機廠表達了強烈的不滿與反抗,其核心矛盾正聚焦于“軟件開發”帶來的成本、培訓與角色重構壓力。
一、 矛盾的根源:被轉嫁的成本與模糊的回報
主機廠推動的軟件革新,絕不僅僅是研發中心里的代碼迭代。它意味著,從銷售流程、車輛交付到售后服務乃至整個客戶生命周期管理,都需要進行徹底的數字化重構。而這一重構的落地重任,很大程度上落在了經銷商肩上。
- 巨額的新系統投入:經銷商被要求升級或更換全新的DMS(經銷商管理系統)、CRM系統以及展廳的數字交互設備,以支持在線訂車、OTA升級管理、軟件功能訂閱銷售等新業務。這些軟硬件投資動輒數百萬,對于許多經銷商而言是一筆沉重的負擔。
- 無休止的人員培訓:軟件功能的復雜性和快速迭代,要求銷售顧問、服務技師乃至財務人員持續學習。從解釋復雜的自動駕駛套餐差異,到處理軟件故障的診斷,培訓成本和時間成本急劇上升。經銷商抱怨,他們正在為培養“軟件工程師式的銷售團隊”而買單。
- 盈利模式的不確定性:主機廠熱衷推廣的軟件訂閱服務(如高級駕駛輔助、座椅加熱、性能提升等),其收入分成模式往往對經銷商不利。經銷商承擔了主要的客戶觸達、講解與售后支持工作,但在軟件銷售的利潤蛋糕中分得的份額卻相當有限,投入與產出嚴重不匹配。
二、 經銷商的反抗:從私下抱怨到集體行動
長期的不滿最終從量變引發質變。經銷商的反抗已不再是單個門店的私下抱怨,而是演變成有組織的集體行動。
- 聯合發聲:在一些市場,大型經銷商集團或協會開始聯合起來,公開向主機廠發出通牒,要求重新評估軟件戰略下的商務政策,明確成本分擔機制和利潤分配方案。
- 拒絕或拖延執行:對于主機廠下達的某些強制性軟件升級或數字化改造指令,部分經銷商采取消極拖延或變相抵制的態度,尤其是在看不到明確投資回報的情況下。
- 爭奪客戶數據所有權:軟件時代,客戶數據成為新的金礦。經銷商擔心,通過車輛軟件收集的深度用戶數據被主機廠完全掌控,這不僅使其在客戶維系上陷入被動,也失去了挖掘數據潛在價值的可能性。他們要求對客戶數據擁有更大的訪問和使用權。
三、 主機廠的困境:轉型的陣痛與伙伴關系的重塑
面對經銷商的集體反抗,主機廠也并非高枕無憂。它們正陷入一個兩難境地:
- 轉型的必然性:在特斯拉等直營模式的沖擊下,傳統主機廠必須加速軟件化、直連用戶,以避免被時代淘汰。將經銷商體系納入其軟件生態,是看似最快捷的路徑。
- 渠道的依賴性:盡管直營模式被廣泛討論,但對于寶馬這類擁有龐大存量市場和全球網絡的傳統巨頭而言,短期內完全繞開經銷商既不現實,也可能引發巨大的市場動蕩和法律風險。經銷商網絡仍是其銷售、交付和服務的核心支柱。
因此,這場沖突的本質,是行業轉型期利益再分配的矛盾。主機廠希望經銷商成為其軟件戰略的“執行終端”,卻未充分考量后者的承受能力與利益訴求。
四、 前路何在?構建新型共生關系
要化解這場危機,零和的對抗無濟于事,需要雙方重新審視并構建一種數字時代的共生伙伴關系。可能的出路包括:
- 清晰的成本與利益共享契約:主機廠需要制定更透明、公平的政策,對必要的數字化投入提供補貼、融資支持或更靈活的分期方案。在軟件訂閱收入上,建立一套能讓經銷商真正受益的、激勵相容的分成模式。
- 賦能而非轉嫁:主機廠應將軟件能力建設視為對經銷商的“賦能”。提供更高效、模塊化的培訓工具與平臺,派出專家團隊支持,幫助經銷商將軟件服務轉化為新的盈利點和客戶粘合劑,而不是單純的任務和成本中心。
- 定義新的角色分工:重新界定在軟件時代經銷商的核心價值。例如,經銷商可以專注于主機廠難以替代的環節:本地化客戶體驗、復雜的實體服務(如與軟件相關的硬件維修)、面對面的信任建立與關系維護。而標準化的軟件銷售與基礎支持,則可以更多由主機廠的數字平臺承擔。
- 數據合作框架:雙方需協商建立一套合法合規、互利共贏的客戶數據合作框架。在充分保護用戶隱私的前提下,讓經銷商能夠在授權范圍內利用數據提升本地化服務水平,同時主機廠獲得必要的宏觀洞察用于產品改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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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馬等經銷商與主機廠在軟件開發問題上的對抗,是汽車產業百年分銷模式遭遇數字洪流時的一次劇烈顛簸。它暴露出在技術狂飆突進中,傳統商業生態中利益平衡被打破的現實。這場沖突的解決,不會是一方壓倒另一方的勝利,而必然是一場艱難的妥協與深刻的重塑。唯有主機廠放下身段,真正將經銷商視為轉型路上的“合作伙伴”而非“執行單位”,共同探索成本共擔、價值共享的新規則,才能攜手穿越轉型陣痛,駛向一個真正共贏的智能汽車新時代。否則,“不堪重負”的經銷商網絡,很可能成為拖垮傳統巨頭轉型步伐的那根最致命的稻草。